本 文 摘 要

拥有跨代资产的中国家族，几乎都会在同一个节点上碰壁：当第一代（G1）离世、信托期满，财产重新回到法定继承程序，原本精心设计的传承架构，往往就在这里开始松动。

这个困局并非无解。2026年6月2日，台湾勤业众信（Deloitte Taiwan）发布新闻稿，宣告台湾家族财富传承制度迎来关键进展：行政院近期完成「连续受益人信托」课税议题跨部会协商，在符合特定条件下，信托存续期间最长可达100年，且后顺位受益人依契约承接受益权时，原则上不产生赠与税及遗产税。一个困扰华人家族数十年的财富传承难题，宝岛正在给出自己的解法。

台湾这次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？大陆家族信托的制度缺口在哪儿？这对超高净值家族的传承规划又意味着什么？本文逐一拆解，希望对您有所启发。

01 制度破局：连续受益人信托的制度核心

所谓「连续受益人信托」，是指委托人（G1）在设立信托时，除了指定第一顺位受益人，还提前安排好第二（G2）、第三顺位（G3）受益人，让受益权自动往下传。

这样一来，每次代际交接时就不必重新设立信托、重新办财产登记、重新走一遍税务申报。

传统信托「一代结束就得推倒重来」的毛病，正好被它补上了。

图1：连续受益人信托运作机制示意

此次突破主要集中在两个维度：

• 其一是存续期上限，信托存续期间最长可达100年；
• 其二是税务确定性，后顺位受益人依契约承接受益权时，原则上不产生赠与税及遗产税。

其实台湾《信托法》原本就未对信托设定法定存续上限，但过去实务中信托合同普遍约定10至30年，核心原因正是受益人变更时税务核定与征收的不确定性。此次台湾相关部门间的协商，补上的正是这块「税务灰色地带」。

勤业众信家族办公室服务资深会计师陈建霖表示：

从全球趋势观察，家族传承压力日益升高，家族资产管理正由分散投资模式，转向制度化、专业化及长期治理导向。

02 压力倒逼：四成家族十年内要交班，近半还没准备好

台湾此刻推动这项制度，背后是全球家族传承压力的集中爆发。据勤业众信援引的 Deloitte 调查数据，41% 的家族预计在未来10年内完成世代交替，但仍有 42% 尚未建立明确的接班计划。两个数字摆在一起，揭示的是一场以十年为期的传承大考，而近一半家族还没准备好。

图2：全球家族传承的「双重倒计时」

制度推进亦有其市场逻辑。台湾金融监督管理委员会自2024年推动「亚洲资产管理中心」政策，截至2025年3月底，金融业整体资产管理规模已接近新台币34万亿元，较推动前增长了约2.3万亿元，并完成25项法规松绑，涵盖高净值客户服务、跨境业务以及投资产品创新。

图3：台湾「亚洲资产管理中心」政策下的 AUM 跃升

与此同时，家族办公室的资产配置也正在长期化。

调查显示，家族办公室私募股权配置比重已从2021年的22%升至30%，资本更重视长线布局。这类长期、非流动性的资产恰恰需要一个能跨越几代人的法律容器，而非每20年一续签的临时架构。这正是百年信托制度的市场土壤。

03 国际对标：100年的设计，还只是温和版

要看清台湾这一步制度突破的分量，不妨和其他国家和地区比一比。

华人家族传承圈里被提得最多的「百年信托」样本，是洛克菲勒家族（Rockefeller）：

约翰·D·洛克菲勒于1934年设立了家族首个信托；1952年进一步设立王朝信托（Dynasty Trust），由大通银行（Chase Bank，现为摩根大通一部分）管理，财富至今已成功传承了大约六代成员。

这些年，洛克菲勒家族信托所依托的美国法律环境也在演进。

美国特拉华州（Delaware）于1995年废除了针对个人财产信托的「反永续规则」（Rule Against Perpetuities），使该州信托理论上可永久存续；此后南达科他、阿拉斯加、内华达等州亦相继废除或修改了这条规则。

新加坡则允许设立私人信托公司（PTC）运作无固定期限的信托，配合13O/13U税收优惠吸引家族资本。

英属开曼的 STAR 信托同样可无限期存续。

图4：全球主要法域信托存续期制度对比

由此可见，台湾此次最长100年的上限设计，在国际比较中仍属温和版本。与成熟离岸司法区的「可永续」相比仍有距离。

但也正因如此，它对大陆家族最有参考价值：

一个在文化与法律框架上最接近大陆的参照对象，正在完成自己的制度升级。

04 大陆现状：「一代信托」的三重制度卡点

将视线拉回大陆，家族信托目前主要解决的仍是「第一代传给第二代」的问题。

要预设第三代G3及以上连续受益人的架构，必然面临三重制度卡点。

图5：大陆「一代信托」的三重制度卡点

• 卡点一：存续期的隐性天花板

大陆《信托法》虽未明文限定期限，但银行的家族信托合同普遍设有硬性期限，实操中大多都在20年左右。一旦期满就必须续签，财产必须重新评估、重新登记，第一代G1精心搭建的结构，在期满时就会面临重新谈判的风险。

• 卡点二：受益人变更的税务模糊地带

据中伦律师事务所等机构分析，现行《个人所得税法》对信托向受益人分配收益并无明确征税依据；当受益人由子女变为孙辈，这笔所得是否会被税务机关认定为「偶然所得」并全额征收20%个人所得税，目前仍存不确定性，主管税务机关有较大的自由裁量空间。这意味着任何「连续受益人」架构想在大陆落地，都须承担税务结果不确定的风险。而这正是台湾此次突破的核心价值所在。

• 卡点三：机构操作先例稀缺

在公开披露的大陆家族信托案例中，预设第三代G3及以上受益人的几乎可忽略不计，既缺少清晰的法律路径，也缺乏银行与信托公司的操作模板。传承能力的缺口，不仅在制度层面，也在机构层面。

05 家族应对：与其等制度齐备，不如先建治理框架

台湾这次的制度改革，对大陆家族最直接的影响并不在于「等大陆跟进」，而是加速了对离岸信托架构的需求。

在大陆把制度空白填上之前，开曼Dynasty Trust、新加坡PTC将成为更多第一代G1的过渡性选择。

连续受益人架构有一个核心前提：家族治理框架必须在第一代G1在世时就设计完毕。

勤业众信家族办公室服务负责人王瑞鸿资深会计师指出：

台湾发展关键，不在于全盘复制新加坡或香港模式，而是在既有产业结构与治理文化基础上，结合政策支持与专业服务，建设具有地方特色的专业化整合平台。

如果把这句话换作大陆，同样成立。

家族办公室的专业化趋势也在印证这一判断。

调查显示，超过四成家族办公室计划扩大专业人才招募，非家族背景主管占比预期由目前约35%提升至接近50%。百年信托的运作，靠的不是家族成员的一时意气，而是能稳定传承几代人的受托机构和职业化治理。

图6：家族办公室的「专业化与长期化」双趋势

所以对家族而言，台湾这次跨部会协商后的信托制度改革，只是一个开始，更是一个信号：百年信托可以变成现实，而不再只是洛克菲勒家族的专利。

传承的本质，不是把财产从这一代搬到下一代，而是把家族的意志，在一套足够长寿的制度容器里存放足够久。

对于大陆制度何时能走到台湾今日这一步，目前还没有答案；但能否在制度空窗期就把家族治理框架与跨代规划提前建立起来，而非等制度到位才启动思考。这或许才是摆在每一位家族一代G1面前最真实的问题。

本文编辑 & 排版：

财策智库—XZD

参考文章：

[1]勤业众信（Deloitte Taiwan）：《勤业众信家族办公室服务视角——百年信托制度成形 家族资产管理迈向专业化》，2026

[2]勤业众信：《迎向家族信托2.0新时代》，2020

[3]Harvard Business Services：The Delaware Dynasty Trust（特拉华州1995年废除个人财产反永续规则）

[4]Stifel：Delaware Dynasty Trusts（特拉华州Dynasty Trust政策背景）

[5]Trust & Will：Rockefellers v. Vanderbilts（洛克菲勒1934/1952年信托历史）

[6]Like Law Group：Successful Dynasty Trusts — The Rockefeller Family

[7]中伦律师事务所：海外家族信托常见问题——分配环节税务分析

[8]用益信托网：《细说家族信托的涉税问题》——受益人分配所得税务归类不确定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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